中华禅风的演变

发布日期:2011-03-21   字体大小:   

        中华禅的由来及影响

        中华禅的发展,须从达摩说起。达摩祖师于梁武帝时来到中国,当时交通极不方便,他在印度身为王子(南印度香至王第三子),很受尊敬,他并非是为了生活而来化缘,相反的他面壁九年只为了要等一个人,一个真正能够续佛慧命、承担大法的人。终于皇天不负苦心人,他等到了二祖慧可。

        初祖何以不辞跋涉艰辛,到中国来寻觅大乘根器?因为那时印度盛行拜物教、拜火教、多神教,否定自我,追求功利,舍弃自尊,自甘堕落,依靠神祇,自己不肯努力,那是精神沦丧,正法灭绝的征兆。他以高瞻远瞩的眼光和超人的智慧,知道中国有大乘根器,所以不辞关山险阻,前来中国传法,传法完毕,又回南天竺去了。

        达摩未来之前,中国已有形而上学;老子说‘谷神不死,是为玄牝。’谷者空,神者灵,玄者久远以前,牝是母性;意思是说:一种空而灵,没有形象的存在,是一切生命的源头,为天地之根本(一切存在的本源)。

        孔子为易经作系辞说‘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所描述的,即是心的原态和作用。易经乾卦上所说的‘群龙无首’,不是说天下大乱,而是说每个人都是一样,都是至真、至善、至美,没有谁比谁高,谁比谁差,那是象征阳刚,没有罪恶,没有丝毫阴暗面,所以易经乾卦的最终理想就是礼运大同篇。而中庸‘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测。’又说‘至矣!’到了‘无声无嗅’,没有相对,独一无二的存在,儒家的思想,极高明而道中庸,是有一套人生共同的生活向往和归宿的。此外,尚有庄子的孔、颜坐忘心斋。

        以上所说,中华文化的主流,可说都是佛祖心髓的具体呈现,以此之故,达摩自西而来是有其原因的。

        从达摩到五祖,虽是单传,而禅风渐被寰宇。五祖弘忍大师有弟子五百余人,第一大弟子神秀,是两榜进士出身,相当于现今的高考及格。第二大弟子惠明,将军出身,地位很高,都跟随祖师多年,未获心印。等到广东来了一个‘獦獠’,既没读过书,又没出家的俗汉,和祖师只见了三次面,就把法传给他了。这个老广,土话很重,出语别说本省人听不懂,即使外省人也听不懂,如果不是五祖忍大师别具慧眼,实不可能得法。

        由此可知,佛法的真传,佛法的血脉,佛法的使命,古德先贤之所以不畏艰难,不怕牺牲,就是要把捉到生命的真实,证得生命的永恒;如若不然,不可能完成法的人格化。

        一般人都是真理知识化,喜求知解,停留在概念里。所以达摩祖师西来,传法的模式,就是法(真理)的人格化,除了法,没有我,而法也是本无之法。当时,五祖如果传法给神秀,佛法就会变成知识,成为机械化的打坐、说法、讲道理;如果传法给惠明,他就会摆场面,讲架式。

        惠能得法后,隐身猎人队中十五年,然后出来一鸣惊人,他不仅把佛法革新了,且以崭新的面目和姿态,出现在大唐国里。他不仅把佛祖的真血脉──菩提种子,在肥沃的中华文化土壤里落实生根,并且开出一华五叶的奇葩,繁茂滋长成为今天欣欣向荣的中华禅。

        中华禅风所及,历经唐宋元明清至于今日,注入文学上的有禅诗,注入艺术上,便有了禅的艺术。儒家的思想和禅思想一拍即合,硕学大儒程、朱、陆、王多少都有些禅风采,历代参禅澈悟的儒宗学士,颇不乏人;相反的,儒家的真传到了宋、明开始变质,原本极高明而道中庸的孔子思想,一变而成了吃人的礼教。谁都知道,孔子的儿子孔鲤死了,孔子自己照顾小孙子,把年轻的儿媳妇嫁出去了,孔子没有叫人守寡,而是叫人活得更好。

        明朝时的王阳明,用儒家的辞汇阐扬禅,主张致良知;良知,不学而知,是心的原态、原貌,是原本的,不是学来的。致良知、存天理、去人欲(私心),就是要追求原本的自我而肯定它。

        王阳明的四料简,又叫四句究竟话头,他毕生讲学,皆以此为指针。四料简第一句‘无善无恶心之体’,跟主性善的孟子,主性恶的荀子并不吻合。心的原态、本体无所谓善恶,善恶是价值标准。原本没有地球、人类,哪来的善恶?‘有善有恶意之动’,有了分别心时才有相对观念的产生。因此,王阳明的究竟话头,是典型的禅,但恐别人误会,所以才言必尧舜,学宗孔孟,那是护身符、挡箭牌,其实,他所说的是佛法。

        以上所言,说明了达摩祖师这一趟中国之行,没有走冤枉路,没有白来,中华文化的土壤上,的确适合菩提种子的生长和茁壮。

 

        从如来禅到祖师禅

        从初祖达摩九传至百丈怀海(南岳怀让系)及药山惟俨(青原行思系)是如来禅。如来禅就是跟佛祖说的法相似的本色禅,没有机锋,不用棒、喝,没有门庭设施,没有建立自己的模式和规范,三言两语就能对机,就能够印心,除了所用辞汇和方法有些不同之外,大致跟方等经论没有多大差异。

        到十传黄檗希运及沩山灵佑(南岳系),机锋就出来了。十一传至德山宣鉴(青原系)、临济义玄(南岳系),即是有名的德山棒、临济喝;棒、喝交驰,风掣电闪,如此一来,别树一格。从达摩到六祖、南岳、青原、马祖、石头……及经典上少见的范例和手段都出现了,他们的特色,是没有道理可讲,他们的好处,是展示出法的人格化。

        把如来禅和祖师禅明显画分的是香严智闲。指月录上说:智闲禅师开悟后,曾有颂曰:‘一击忘所知,更不假修持,动容扬古路,不堕悄然机。处处无踪迹,声色外威仪,诸方达道者,咸言上上机。’沩山闻听,对仰山说:此子澈也。仰山道:待我亲自勘过。遂去南阳觅问智闲:闻师弟发明大事,你试说看。香严复举前颂。仰山说:此是夙习记持而成,若有正悟,更说看。智闲又颂曰:‘去年贫,未是贫,今年贫,始是贫;去年贫,犹有立锥之地,今年贫,锥也无。’仰山说:如来禅许师弟会,祖师禅未梦见在。智闲复颂道:我有一机,瞬目视伊,若人不会,别唤沙弥。仰山回报沩山:闲师弟会祖师禅了。

        从此,如来禅和祖师禅分成了两个阶段,但并非把禅分为两种。

        到了唐朝中叶以后,祖师禅又演进为机锋禅,禅师和参访者的风格,皆是针锋相对;所谓击石火、闪电光,看禅典上的机锋、转语,别误会那是聪明人的应对,其实那是绝未透过大脑思惟的脱口而出。譬如问:什么是祖师西来意?答:庭前柏树子。什么是佛?干屎橛。如何才能把佛法说得很正确?答:胡饼。

        像这样都是信口道出,绝没有想一想才回答的。古人说:思而得,虑而中,尽名鬼家活计。又谓:凡是透过思索,回答别人问话的,叫黑山鬼窟里作活计。真正的禅,是纯阳性的,绝不透过想阴的意识思惟,比如敲钟,敲了就响,并非是敲后,想一想才响。

        如来清净禅为何一变而为祖师禅,再演进为机锋禅呢?我们看禅的典籍上有许多土话,如‘作么生?’这是湖北话。由于六祖不识文字,他也不看经典,也不习惯引用经典上那些名相辞句,他用他自己的语言来表达他的心态和意境。上行下效,经历三、四代以后,便都不用经上的名相辞汇,只用日常生活上所惯用的言语,随著各人性格的不同,再加上一些幽默感,因此便形成了禅的机锋,成了祖师禅特殊的风格。

        祖师禅的可贵,在于摆脱了那些不必要的名相困扰。各位想想,看佛教的文字,往往看著看著,忽然故障,看不下去了,那几个辞汇极为陌生。祖师禅很好,简单明了,它都是你日常生活中所用的辞汇。

        祖师禅的话很难懂,有些人越看不懂越要看,看了一辈子还是看不懂,为什么看不懂?因为他没有把禅人格化和性格化,那些祖师开言吐气,一言一语都是法的人格化,他把佛法变成了全生命、全人格、全理智,然后由大圆觉海熔铸成一个崭新的生命,这也即是作曲家所说的‘主题重现’。若把禅当学问知识去理解,你当然不会懂他说的是什么。

        为什么问‘祖师西来意’,答‘庭前柏树子’呢?这叫全提正令;庭前柏树子是法的全部,你锯不开也咬不断的。可不可以解释呢?可以,古人之所以不肯解释,因这极为现成;如果是佛法人格化了的人,不需要解释,他已到达不疑之地,不再怀疑。

        有两个小故事,可以说明庭前柏树子的公案。

        宋朝有位五祖演禅师,有一次,一位提刑(官吏)来问佛法。演禅师说:提刑读过小艳诗吗?提刑问哪一句?演祖说:频呼小玉原无事,只叫檀郎认得声。小艳诗属于情诗,说有一位小姐带著丫环在看戏,发现她的情郎在附近,小姐便一直呼唤:小玉!小玉!丫环问小姐什么事?小姐也不答,只是一直喊小玉。有什么事?没事,只是希望她的男朋友听到她的声音,知道她在这里,如此而已。听了这个故事,一思索庭前柏树子,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如还不懂,再举个例:有位禅师每次说法完毕,下堂前,问大家明白吗?大家都不答话,表示都不懂。于是禅师把桌子‘砰!’的拍一下,这一声和庭前柏树子的答案完全一样,只是一种声音而已。

        还有一种直示法:

        有人问云门:怎么样才能把佛法说得恰到好处?答:胡饼!问的人不懂,旁听的人似乎更不懂,如果是真正把禅人格化了的人,一听就懂,为什么呢?给你个烧饼吃,把你的嘴巴给堵住不说话,那就好了,但有言说,都无实义嘛!起心即妄,动念即乖,法过语言文字,不立语言文字……因为文字是思想的符号,语言是思想的声音,思想是没有声音的语言,这些个啰哩叭嗦的全是障道因缘。你、我为什么会形成不同的性格?不同的心态?就是被言语、文字所害的。

        楞伽经上说:任何物体,先有个形状,给它安上个名字,就会起联想,就有了妄想的素材。有名字才用语言表达,但语言、文字无论表达得如何恰当,充其量只是相似,绝不全等,且往往使人误会或看错,比如团队做游戏,一、二百人排成一排或一路,从第一个人开始传一句话,传到末尾,面目全非,变成了不是原来的了。所以,语言的功效是极其有限的,表达常识尚可以,表达实相则很难。明白了这个道理,就会知道云门饼的答案极其幽默,而且直截了当。

        有两个人去参赵州从谂禅师。州问一人:曾到此间吗?答:曾到。州:吃茶去!又问一人:曾到此间吗?答:不曾到。州:吃茶去!院主见了奇怪,请问赵州:为什么曾到、不曾到都叫吃茶去?州:院主!院主:有!州:吃茶去!各位想想:为什么都叫吃茶去?陆象山传里有句话说: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本来没啥子事嘛,喝茶去吧!

        禅的语言有各种不同用途,它是人格化而表现为性格化以后的语言,你未把禅人格化,就是听不懂,当你把禅人格化、性格化了以后,信口开河都是机锋,别人看来很玄很妙,懂得禅以后,禅的确是妙趣横生的。

        有位禅师说法,徒弟问:好像云门、赵州都不是这么说,你为什么这么说?师父答:家家门前火把子!家家门前火把子──各人照各人,他照他的,我照我的,这是歇后语,并不难了解。当你进入状况以后,你去看五灯会元、指月录,你会看得好笑,为什么?极其幽默,并不枯燥,那是活泼生动,是生命的跳跃,是智慧的闪烁,也是一种艺术的语言。所以,中华祖师禅的独特风格,的确是活泼、可爱、引人入胜的。

 

        公案禅与参话头

        唐末、宋初盛行公案禅。黄檗禅师说:既是丈夫汉,应看个公案。所谓公案禅,一如现代的法院判案:有条援条,无条援例。参公案即是看别人是怎么开悟的?循此快捷方式,认真参去。

        灵云见桃花悟了;香严整地,石头打到竹子上出声,悟了;还有长庆把帘子卷起,悟了……公案禅就是参他是怎么悟的,参透了,你就知道他悟了个什么?

        公案禅也很好,有典型的事例可循,但日久弊生,有些人不肯老实的去参,硬要研究公案是什么意思?祖师西来意?庭前柏树子?一辈子找道理、去分别,是这么?是那么?古人说:这叫做锯解秤锤,明明秤锤是块铁,他偏不相信,以为一定还有内容,拚命地锯解,费了许多力气、时间,锯坏了好几条锯子,打开了,里面和外面一样。禅师的话原本是表里如一的,外举就是内涵,这就是不二法门的示现。

        更有甚者,把公案故事拈提出来,加以评唱,所谓‘拈古’,现在也有禅者做这样的事,古时候的祖堂录、虚堂集、碧岩录等都是。你若是大澈大悟了,根本就不必去看那些东西。

        宋朝有位圜悟克勤禅师,他的一部圜悟心要,那是佛法的主脑,是学禅的人不可不读的。但是圜悟平生犯了一个错误,他拈古评唱,写了一部碧岩录,写好后,重抄一份叫人带给他的得意弟子大慧宗杲,大慧宗杲看了,就把它给烧了,非常不同意他师父写这个东西,因为许多年来,不知有多少人困在公案中,像掉进葛藤里,出不来了,这是个害人的东西,师父何必搞这个呢?所以,公案禅又叫葛藤禅。

        大慧宗杲不满意公案禅,也不同意曹洞宗的默照禅,但却极力提倡参话头,所谓‘但将妄想颠倒的心、思量分别的心、好生恶死的心、知见解会的心、欣静厌闹的心……统统放下,看个话头。’

        参话头是典型的佛法,因为参话头没有理论、没有道理、没有玄奥,就照著话头这么参去,锲而不舍地不使一秒钟间断;吃饭时参、睡觉时参、上厕所也参……参到山不是山、水不是水、人不是人、鬼不是鬼时,好消息就快到了。

        我们平常时脑子里是没有一秒钟停止不想的,除非接触到正法的人,他会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说话不会说错,听话也听得很清楚,但就是没有妄想心念,能到达这种心态很不容易。一般人想得很多,每件事都想一段,也不求结论,又想第二件;久而久之,他想某件事的时候,突然那些无关的事一起上来,结果就会精神分裂。

        过去我在军中时,有个预官精神失常,他的主管要签公事送他住精神病院,叫我批准。我把他找来问他:你信仰什么宗教?他说:基督教。我叫他搬张床铺到我房间来,搬张桌子坐我对面,给他一个题目‘什么叫做与主同在?’要他写答案,不准做任何其他的事。他写写问问,我说都不对。后来写火了,他说:长官!你这不是折磨人吗?这么多答案总有一个是对的!我严厉地训斥他一顿,他理屈了,继续写答案。晚上带他去跑步,早上逼他做瑜伽倒立,睡觉时要真睡,睡不著得起来做答案,不准胡思乱想,不听话就揍人。这样一个星期以后,精神完全正常了,病也好了。我是叫他参话头的。工业社会有很多怪病,大都是心态不正常所产生。所以,参话头是典型的佛法,真参绝对会开悟,对治精神分裂,乃其余事。

        各位体验一下,自己的意识、念头,是否是纷歧、散乱的?博陵王问道中有句话说:人到无念的时候,生死自然停止。我们没有学禅时,心里念头翻涌,此起彼落,没有一刻停止过,都是乱的。学了禅,就是要心变得单纯、统一。水清则月现,悟了自心,才不会被客观的一切所蒙蔽,才不会被常识所欺骗。所以参话头的目的,是把多头意识变成独头意识,然后经过一个冷不防的震撼或当头棒喝,把独头意识粉碎了,原本的心就会呈现;原本没有的东西扬弃了,原本有的自然就显出来了。

        虚云和尚参话头,迷迷糊糊地好像活死人,倒开水不知往茶杯里倒,结果烫到手,打破杯……独头意识粉碎,本心呈现,悟了。但是,现在不可以这么参禅了,因为很少人有这种福报和环境。试想:当你参到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开水往手上倒的时候,你也很可能见楼梯不是楼梯,一步就下了十三层;见汽车不是汽车,见铁轨不是铁轨,那太危险!所以,我们不主张参话头,而提倡如来禅,提倡观心。从达摩到五祖,都谈观心,因为‘若不观心,法无起处。’

 

        皈依禅即是皈依自己

        禅的表现方式一直在变,禅的本质是不变的,但禅的生命是永恒的。不学佛法则已,要学佛法必须重重突破。如净土经说‘不发菩提心,不得上品上生。’什么叫菩提心?菩提心就是觉心。密宗说‘阿字本不生,如实知自心’;未证金刚大手印,不算无上瑜伽,不名究竟相应。所以诺那活佛说‘禅是大密宗。’密勒日巴尊者,都证到了禅境界。法华经上说‘唯此一事实,余二皆非真。’不遇正法,自己很难钻,遇到真正的明眼导师,就不能不皈依禅,皈依禅就是皈依自己。

        中华禅所表现的活力是既存在又超越,既写实又升华,既表现又如如。不懂得禅,人活著犹如没有源头的死水,懂得禅,能够抵抗烦恼,懂得禅,能够报四生万有之恩。只有自己的心开了,大澈大悟,无私无我,做到孟子所说的‘存其心,养其性’,吾善养吾浩然之气,至大至刚,其大无边,才能像天主教所讲:作光的天使,到处散播光热、散播安祥,如此,才是报了四生之恩。

        如果学佛法执著一篇理论,或者一个概念,就是理障。一天要拜多少拜,要念多少佛,叫做事障。如果心存一种不好意思,自我面子,这叫我执。贡高我慢,是魔的标志,魔并非形容魔鬼,魔是拿自己的错误来折磨自己。自己有贡高我慢心,就不免有更多的烦恼。有了主观的价值标准,那一切一定被你衡量得很失意。当你放弃自我的时候,真我就出现了,你放弃有限,就会赢得无限,放弃法执,就可得到内心的安祥。

        台南市禅学会成立时,我有一首贺词‘桶底脱落句最亲,八万四千总是尘,扫却此心原无者,与佛何尝差毫分?’挑水的人,桶底没有了,肩上卸去重担,无比轻松。八万四千法门都是法尘,眼睛里尘沙除去了,也不能换入金粉,因为金屑虽贵,在眼亦病,‘法’虽好,不如‘无’更好。心上原本没有的东西,都把它扫掉,一旦垢净明现,与至尊最上的佛也没有什么差别。

 

        四料简影响深远

        中华禅到了明朝,有个很大的变化,明朝四大老:憨山、莲池、蕅益、紫柏是佛教界有名的禅宗大德;憨山注的道德经,莲池大师的竹窗随笔,境界都很高,蕅益、紫柏也有专辑留世。但是,他们也受了永明延寿禅师四料简的影响,所谓:

        有禅无净土,十人九蹉路,阴境忽现前,瞥尔随他去──参禅没把握了。

        无禅有净土,万修万人去,但得见弥陀,何愁不开悟──似乎很有道理。

        有禅有净土,犹如带角虎,在世为人师,出世作佛祖──老虎头上长角,更厉害了。

        无禅无净土,铜床并铁柱,万劫与千生,没个人依怙。──的确可悲。

        永明四料简一出,不仅断送了法眼宗的法脉,而且也风暴了正法眼藏的慧命,影响后世禅者极大;毫无疑问的,使净土宗空前的兴盛。现今,除了曹洞宗在日本,临济宗在中国,其他的都没有了。

        何谓阴境?就是色、受、想、行、识五阴所形成的境界,一旦现前就不由自主地随它去了。譬如睡梦中不能够作主,随著梦境的发展由不得自己。所以永明延寿和明朝四大老都很谦虚、坦率,都说自己没有把握,为了牢靠一点,还是有禅有净土的好,现世为人师,来世作佛祖,那该多好!所以,后来很自然地就出现了念佛禅;念一句阿弥陀佛,然后问念佛的是谁?既念佛,又参禅,教内大德美其名曰:禅、净双修。还有人比喻为敲门金砖,开悟了,那最好,门打不开(未开悟),手里还有块金砖啊!瞧这有多妙!真是很如意,十全十美;可是自从参念佛禅出世以后,开悟的人毕竟不多,可见如意算盘并不灵光,反而因此破坏了禅的风格。如果法眼圆明,再看得深远一些,自四料简以后,诸天众减少,三恶道充满,这究竟是谁的罪过呢?

        阴境忽现前……有什么阴境?若是看得澈,行得澈,不必担心随他去,往哪里去?谁去?若是彻底断除我、法二执的人,烦恼即菩提,那些多余的顾虑和问题,根本都不存在。

        念佛的确很好,念佛不仅可以以念止念,避免胡思乱想,而且可以证得实相,证得法性身,往生法性土,可谓方便殊胜之至,但是,既然参禅了,就该一门深入,不必脚踏两条船,反而容易失足落水。如果认为参禅不保险,干脆就去念佛。参禅就要有‘大丈夫,秉慧剑,般若锋兮金刚焰’,佛、魔皆斩,扫荡一切,唯我独尊的勇气。能有大气魄、大担当、铁骨头、硬脊梁,见得真切,行得肯切,这样才是如来的亲子孙,也才能荷担如来家业,才能续佛慧命。

        释迦如来一生下来,就给我们以身示范作了一个榜样:天上天下,唯我独尊。这话不少人错会了,唯我独尊并非佛陀自己独尊,而是人人原本的佛性,原本的自我是独尊的,是不二的。我们既然自称佛子,就该以佛作榜样,把自己的全生命、全人格、全感情、全理智,投入自己所修学的法门,如此耕耘,必定收获,切忌坐陇望蜀,心神不定,贪得无厌,禅净双修,甚至禅净密三修,到头来一无所证,虚伪的因,必得幻灭的果。

        念佛禅到了后来,更变本加厉了,参禅既然又念佛,看到净土宗打佛七,也依样葫芦的去打禅七,说来真是可悲;从佛祖到达摩,到六祖、唐宋历代禅宗的祖师,从来没听说有打七的,真是无以名之,只好说它是‘泥迹失神’──执著禅的外形,失掉了禅的生命。

 

        禅的真生命──传心

        禅的真正生命,在于传心,传心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如果没有大成就者,是无法传心的。为什么要传心?因为每个人的性情不同、人格不同,只有传心才能够像盖印一样,盖一万个都相同;禅宗以心印心,也是一样。

        所谓传心,即是以心印心,心心相印,师、徒之间,一时融合为一心,心心不异,所不同者,弟子不过偶然获此心态,且容易失去,所以必须慎加保任,而祖师却经常是(秒秒不离)此心。常保此心是为真修,修而无修,为而无为,如鸡孵卵,如炉炼丹;如果忽冷忽热,一壶水永远烧不开,新的生命不会爆发,法身不会圆成。所以古人得个歇处之后,水边林下,长养圣胎,或深山结茅,或闹市炼心,皆为彻底完成法的人格化故。

        传心的内涵,一般人无此经验,无法想像,真心离念根本也不是用想的,但在今天一切都不是秘密的情形之下,借用现代的知识,也可稍知其梗概。

        每个生命都有磁场,这是现今科学家所公认的。现在的营养学专家,已经发现食物中含有光子,因为凡是物质都有电子,有电子就有游离现象,当电子消失的刹那,它就发光;而人的色身,也是物质,人的生命却极其奥妙,不可思议,如果把人的生命完全懂了,人的进化就到了终点,但人的生命同时也到达永恒的圆满,完全的解脱,现代知识,只不过了解其少分而已。

        人的生命价值,跟他所影响的广狭,及时间的长短成正比;能够独善其身的是好人,能够兼善天下的是圣人。一个有成就的人,是把生命的杂质完全净化了(如圆觉经所讲:把矿石的杂质去尽后,变成了纯金),他会有强烈的光的半径,当你进入他的辐射半径,心就好像产生光合作用而被同化了;被同化的感觉就是定,定不是闭目养神,定的梵语叫三昧耶。古人说:醉三昧酒,意即得了三昧耶,好像喝酒微醺的状态,此时心念停止,一片清明,说话不必思索,脱口而出,虽然脱口而出,绝非语无伦次,但是心里就是没有动念。

        这种机缘,百千万劫难遭遇,碰到了,那是正因遇到了正缘,好好珍之惜之,成佛绝非三大阿僧祇劫的事。

 

                                                  (耕云先生讲述   一九八四年四月八日于台北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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