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家家风

发布日期:2011-01-06   字体大小:   

        六祖惠能大师门下得法者四十三人,各化一方,标为正嗣,尤以南岳怀让,青原行思,荷泽神会,最为杰出,南岳一派后来出临济沩仰两宗,青原一派后来出云门法眼曹洞三宗,各有其接引后学之习惯方法,谓之五家家风,荷泽一派,传至圭峰宗密,本有华严宗人,未能担荷曹溪宗旨,而企图调和宗教,落于言诠,遂使荷泽绝嗣,而南岳青原独被后世认为曹溪嫡派,兹表示如左:

        南岳之有马祖,犹青原之有石头,马祖有“马驹踏杀天下人”之谶,而石头则有“石头路滑”之誉。马祖主江西,而石头主湖南,一时参学之士,往来幢幢,并凑二家之门,颇极一时之盛。马祖门下有入室弟子一百三十九人,以百丈怀海最为杰出,百丈始创禅院,立丛林清规,其门下出黄蘖希运,沩山灵佑,黄蘖下出临济义玄,是为临济宗之祖,沩山下出仰山慧寂,是为沩仰宗之祖,盖因师徒之唱和发扬而完成本宗之家风者也。石头门下得道者亦众,而以天皇道悟,药山惟俨两支为主,道悟下经龙潭崇信,德山宣鉴,至雪峰义存,禅风丕振,四众围绕,常不下千五百人,嗣法弟子有云门文偃,玄沙师备等五十六人,文偃为云门宗之祖,玄沙下经罗汉桂琛,至法眼文益,是为法眼宗之祖,药山惟俨下经云岩昙晟,至洞山良价,与其弟子曹山本寂,共创曹洞宗,是为五家成立之源流。

        所谓家风者,乃各祖师发扬“别传宗旨”之独特作风是也。各祖师虽同为明心见性之哲,因其个性不同,故其接引后学之方法,遂有宽猛缓急之别,宗门家风应以释迦拈花示众为滥觞,中土祖师之以棒喝接引学人为最普遍之方法,“棒”始于六祖之打神会,“喝”始于马祖之接百丈。其用法皆与拈花无别,至若迦叶擎拳,阿难合掌,二祖慧可之礼拜依位而立,马祖之竖拂掷拂、秘魔擎拳,禾山打鼓,石巩弩弓,雪峰辊毯,国师水(木+碗-石),归宗拽石,罗汉书字,大随烧庵,德山入门便棒,临济入门便喝,百丈之“是什么”,无业之“莫妄想”,赵州吃茶,云门胡饼,亦皆与拈花示众无别,然皆祖师随机发挥,以接物利生,本无一定之矩式,至临济义玄,设三玄三要、四料简等关以勘验徒众,接引后学,儿孙相承,遂为颗着之家风,三玄门者,即体中玄、句中玄、玄中玄是也,每一玄门有三要门,故称三玄三要,四料简者或称四宾主,即宾中宾、宾中主、主中宾、主中主是也,或谓之夺人不夺境,夺境不夺人,人境俱夺,人境俱不夺,传灯录临济传云:“僧问如何是第一句?师曰:三要印开朱点窄,未容拟议主宾分,曰:如何是第二句?师曰:妙解岂容无著问,沤和争负截流机,曰:如何是第三句?师曰:看取棚头弄傀儡,抽牵全藉里边人。师又曰:夫一句语须具三玄门,一玄门须具三要,有权有用,汝等诸人,作么生会。”


        古尊宿语录首山念禅师(临济下第五代)云:

        “第一句荐得,堪与祖佛为师,第二句荐得,堪与人天为师,第三句荐得,自救不了。”

        又慈明楚圆禅师(临济下第七代)因僧请益三玄三要颂:

        第一玄:三世诸佛拟何宣,垂慈梦里生轻薄,端坐还成落断边。

        第二玄:伶俐衲僧眼未明,石火电光知是钝,扬眉瞬目涉关山。

        第三玄:万象森罗宇宙宽,云散洞空山岳静,落地流水满长川。

        第一要:岂话圣凡妙,拟议涉长途,(打-丁+台)眸七颠倒。

        第二要:峰顶敲犍召,神通自在来,多闻门外叫。

        第三要:起倒令人笑,掌内握乾坤,千差都一照。

        关于四料简方法,临济录云:

        “如禅宗见解,死活循然,参学之人,大须子细,如主客相见,便有言论往来,或应物现形,或全体作用,或把机权喜怒,或现半身,或乘师子,或乘象王,如有真正学人便喝,先拈出一个胶盆子,善知识不辨是境,便上他境上作模作样,便被学人又喝,前人不肯放下,此是膏肓之病不堪医,唤作“宾看主”,或是善知识不拈出物,只随学人问处即夺,学人被夺,抵死不肯放,此是“主看宾”,或有学人,应一个清净境出善知识前,知识辨得是境,把得抛向坑里,学人言,大好善知识,知识即云,咄哉不识好恶,学人便礼拜,此唤作“主看主”,或有学人,披枷带锁出善知识前,知识更与安一重枷锁,学人欢喜,彼此不辨,唤为“宾看宾”,大德:山僧如是所举,皆是辨魔拣异,知其邪正。”又云:“有时夺人不夺境,有时夺境不夺人,有时人境俱夺,有时人境俱不夺,时有僧问:如何是夺人不夺境,师云:煦日发生铺地锦,婴孩垂发白如丝,僧云:如何是夺境不夺人,师云:王令已行天下遍,将军塞外绝烟尘,僧云:如何是人境两俱夺,师云:并汾绝信,独处一方,僧云:如何是人境俱不夺,师云:王登宝殿,野老讴(言+哥)。”又云:“如诸方学人来,山僧此间作三种根器断,如中下根器来,我便夺其境,而不除其法,或中上根器来,我便境法俱夺,如上上根器来,我便境法人俱不夺,如有出格见解人来,山僧此间便全体作用,不历根器。”

        临济应机多用喝,所谓入门便“喝”是也,盖一喝之中,俱三玄三要宾主作用,师曾云:“有时一喝如金刚王宝剑,有时一喝如踞地金毛师子,有时一喝如探竿影草,有时一喝不作一喝用,汝作么生会。”当时会下参学之徒,亦学师喝,师曰:“汝等总学我喝,我今问汝,有一人从东堂出,一人从西堂出,两人齐喝一声,这里分得宾主么?汝且作么生分,若分不得,以后不得学老僧喝。”又临济下第五代首山念禅师一生举扬宗乘,惟以三玄三要为事,曾云:“诸上座,不得盲喝乱喝,者里寻常向你道,宾则始终宾,主则始终主,宾无二宾,主无二主,若有二宾二主,即是两个瞎汉,所以我若立时你须坐,我若坐时你须立,坐则共你坐,立则共你立,虽然如是,到这里急着眼始得,若是眼孔定动,即千里万里,何故如此,如隔(片+聪-耳)看马骑相似。拟议即没交涉,诸上座,既然于此留心,直须子细,不要掠虚好,他日异时,赚着你在。”此临济宗家风之大概也。

        沩仰宗有九十六圆相,家风较为温和,不若临济宗之猛烈,人天眼目云:“沩仰宗者,父慈子孝,上令下从,你欲吃饭,我便捧羹,你欲渡江,我便撑船,隔山见烟,便知是火,隔墙见角,便知是牛”,又法眼禅师十规论曰:“沩仰则方圆默契,如谷应韵,似关合符”,例如传灯录云:“沩山普请摘茶,沩山谓仰山曰:终日摘茶,只闻子声,不见子形,请现本形相见,仰山撼茶树,沩云:子只得其用,不得其体,仰山云:未审和尚如何,沩良久,仰山云,和尚只得其体,不得其用,沩云:放子二十棒,仰曰:和尚棒某甲吃,某甲棒教谁吃,沩曰:放汝二十棒。”

        又宝峰真净禅师住(注?)洞山语录云:

        “上堂举,昔日盐官常教僧看见性法门,闻大沩亦尔、,密遣二僧往探之,既至座下,凡百提喝俱不识,乃生慢意,一日,会小释迦(即仰山)曰:你莫麤心,小释迦遂作一圆相,以手捧向前,二僧又不识,小释迦云:汝莫麤心,便起去,师云:小释迦三昧,二僧不知,洞山门下,莫有知者么,是什么三昧,良久云:打面还他州土麦,唱歌须是帝乡人。”

 

        云门宗创始者文偃祖师,初参睦州,发明心地,后参雪峰,得其奥旨,遂嗣雪峰,睦州之风峻烈峭锐,而雪峰之风温密玄奥,偃禀两家之特长,住韶州云门山,发挥独妙之宗致,学徒常逾千人,嗣法者六十一人,云门家风突急,常用“顾、鉴、咦”三字勘验学人,谓之抽顾颂,又有云门八要、一玄、二从、二真要、四夺、五惑、六过、七丧、八出,法眼禅师十规论称云门为“函盖截流”,谓其家风常有奔流突止之概,偃自有偈云:“云门耸峻白云低,水急游鱼不敢栖,入户已知来见解,何烦再举轹中泥。”

        又云门门人德山圆明禅师有颂云门三句语偈,兹录后:

        函盖乾坤:乾坤并万象,地狱及天堂,物物皆真现,头头总不伤。

        截断众流:堆山积岳来,一一尽尘埃,更拟论玄妙,冰消瓦解摧。

        随波逐浪:辩口利吉问,高低总不亏,还如应病药,诊候在临时。

        三句外别置一问:当人如举唱,三句岂能该,有问如何事,南岳与天台。

        又智门祚禅师作云门抽顾颂偈云:云门抽顾笑嘻嘻,拟议遭他顾鉴咦,任是张良多计策,到头于此亦难施。

        法眼宗创始者清凉文益禅师,住金陵清凉寺,四方学者云集,遂蔚为一宗。法眼家风有六相及四料简以接后学,四料简即闻闻(放)闻不闻(收)不闻闻(明)不闻不闻(暗)。

        曹洞宗本应称洞曹宗,乃洞山良价禅师暨其弟子曹山本寂禅师所创也。良价从云岩禅师受心要,后住豫章之洞山普利院,唱五位以接学者,即正中偏、偏中正、正中来、兼中至、兼中到是也,又作宝镜三昧歌,家风丕振,其入室弟子曹山本寂得心传,历主抚州曹山崇寿院及荷玉山,大振洞门家风,激扬五位旨诀,法席繁兴,世称曹洞宗,法眼禅师十规论称:“曹洞则敲唱为用”,盖其家风一敲一唱,回互绵密,较之峻急之机,颇异其趣,故古有“临济将军,曹洞土民”之语,良以临济家风有如指挥百万师旅之将军,而曹洞家风则如经营细碎田地之农夫也。

        有学僧问汾阳昭禅师“如何是正中来”,师云:“旱地莲花朵朵开”,学云:“开后如何”,师云:“金蕊银丝承玉露,高僧不坐凤凰台”,问:“如何是正中偏”,师云:“玉兔就明初夜后,金鸡须报五更前”,问:“如何是偏中正”,师云:“毫末成大树,滴水作江河”,问:“如何是兼中至”,师云:“意气不从天地得,英雄岂藉四时推”,问:“如何是兼中到”,师云:“玉女抛梭机轧轧,石人打鼓响冬冬。”师因僧请问,遂位颂出云:

        正中来:金刚宝剑拂天开,一片神光横世界,品辉朗耀绝尘埃。

        正中偏:霹雳锋机着眼看,石火电光犹是钝,思量拟议隔千山。

        偏中正:看取轮王行正令,七金千子总随身,途中独自觅金镜。

        兼中至:三岁金毛牙爪备,千邪百怪出头来,哮吼一声皆伏地。

        兼中到:大显无功休作造,木牛步步火中行,真个法王妙中妙。

        又慈明楚圆禅师五位颂云:

        正中偏:半夜乌鸡室里鸣,海底燃灯光世界,石上栽花长枝灵。

        偏中正:日落西山观异影,分明影像显宗乘,休把眉头窥月井。

        正中来:木马生儿遍九垓,进退任行通鸟道,岂并巢居界内限。

        兼中至:彼彼丈夫全意气,矛盾交互不伤锋,展拓纵横不相离。

        兼中到:黑白已前休作造,须明露柱未生儿,莫认狂辞途路走。

        以上乃曹洞家风之大概也。

        古人评五家家风有云:“曹洞丁宁,临济势胜,云门突急,法眼巧便,沩仰回互”之语。又白云海会演禅师语录中论五家家风云“僧问:如何是临济下事?师云:五逆闻雷。学云:如何是云门下事?师云:红旗闪烁。学云:如何是曹洞下事?师云:驰书不到家。学云:如何是沩仰下事?师云:断碑横古路。僧礼拜。师云:何不问法眼下事?学云:留与和尚。师云。巡人犯夜。乃云:会即事同一家,不会万别千差。一半吃泥吃土,一半食麦食麻。或即降龙伏虎,或即摝蚬捞虾。禾山唯解打鼓,秘魔一向擎叉。者个一场戏笑,皆因微笑拈花。白云随队骨董,顺风撒土撤沙。若无者个肠肚,如何衣锦还家。且道还家一句作么生道?今日荣华人不识,十年前是一书生。”又上堂云:“达磨西来,事久多变,后代儿孙,门风无限,搅扰身心,一团麻线,白云今日,都通截断,大众,一百单五近清明,上元定是正月半。”


        故知所谓家风者,不过祖师接引后学之权宜方便耳。家风虽因人而殊,而佛性则万古不易,会者一以贯之,不会徒资纷扰,法眼宗流入高丽,云门宗早已失传,今惟沩仰曹洞临济三家尚存,然各家儿孙,徒以源流宗谱相授受,记其名于谱上曰某代某禅师而已,若叩以家风旨奥,则茫然莫答也,故今之学者,但求能明心见性,便可了生脱死,续佛祖慧命,把臂偕行,何须更事分门别户耶。

(文:月溪法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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