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拳与巴蜀武术源流考(陈振勇)

上海体育学院 陈振勇

 

摘要:巴蜀武术拳种繁多,容纳了众多外来拳种。少林拳与巴蜀武术有着一定的历史渊源。目前流传在四川地区的少林拳受到巴蜀地域文化等多种因素的影响,其风格特点与技理已有所适变,呈现出具有地方特色的少林武术。诸多史料和事实说明,少林拳在巴蜀武术中占有重要的地位,对于巴蜀武术的形成与发展具有一定的影响和作用。

关键词:少林拳 巴蜀 源流 武术

巴蜀武术具有悠久的历史,且内容丰富。巴蜀武术在经历了数次历史大移民、军事战争等多方面的因素影响,呈现出多拳种、多风格的庞大武术体系。在巴蜀武术体系中,不仅有土生土长的本地拳种,也有外地传入的武术套路。在众多流入巴蜀地区的武术拳种之中,少林拳术对于巴蜀武术具有重要的影响和积极作用。因此,分析少林拳与巴蜀武术究竟有着何种联系以及对巴蜀武术的形成产生什么作用,将是本文重点探究的问题。

1、巴蜀武术历史发展梳理

巴蜀民族与武术有着 较长的历史渊源,巴、蜀族自古好习武艺,殷代曾有著名女将武丁王后妇好亲自率兵征伐巴方,终使巴族降服。川西蜀族亦善射,甲文氐(视)蜀射三百(《铁云藏鬼》)记载蜀族以善射之射手三百进贡殷王朝。

商周时期,武王就因巴蜀民族的英勇善战而备加重视,并多次用于战争。如周武王伐纣,实得巴蜀之师。著乎《尚书》。巴师勇锐,歌舞以陵殷人,前徒倒戈(《华阳国志·巴志》)就是典型实例。公元前316年,秦灭蜀国,后又灭巴国,并统一了巴蜀。自此后,巴蜀武术由于受到外来文化和移民等多种因素,逐渐形成了拳种繁多,颇具特色的武术体系。如在明朝唐顺之所著的《唐荆川先生文集》中就清晰记载了观看峨眉山道人精湛的武术表演,并写下了《峨眉道人拳歌》一诗流传,其诗中赋到:突然竖发一顿足,崖石迸裂惊沙走。去来星女掷灵梭,天骄天魔翻翠袖。……翻身直指日车停,缩首斜钻针眼透。百折连腰尽无骨,一撒通身皆是手。清代武术家吴殳在著作《手臂录》中更是详述了有关峨眉枪法渊源和技战法要诀。如:西蜀峨嵋山普恩禅师,祖家白眉,遇异人授以枪法,立机空空,练习二载,一旦悟澈,遂造神化。遍游四方,莫与并驾。同时,书中做13篇从技法、身法、攻守等方面对峨眉枪法进行了较为全面的论述。此外,书中卷一《六家枪法说》还将峨眉枪法与当时的马、沙、杨等各家枪法做了比较,实为了解峨眉枪法和我国古代枪法集成的珍贵资料。

20世纪80年代,由四川省武术遗产挖掘小组整理收集的武术拳种汇编是具有较高价值的资料依据。在武术普查工作期间,四川省武术工作者走访了数以千计的老拳师,收集了1093个徒手套路,518个器械套路,41个对练套路,276个练功方法和14个技击项目。基本查清了四川武术的概况。主要有岳、生、僧等30“;黄林、青城、绿林等4“;余家、少林、形意等28“等。其中,在四川省分布较广,影响较大的主要是僧、岳、赵、杜、洪、化、字、会八门派别。

巴蜀武术主要分为本地和客家(邹德发,《蹲桩拳》,1985年)两大类。据笔者初步掌握的资料和实地调查的结果,巴蜀武术主要分为土生土长(习云太,《中国武术史》,1985年)的本地武术和由外省来四川地区落户扎根的客家武术。影响较大的本地武术有火龙拳、白眉拳,峨眉十二桩等。客家武术主要指从河南、湖北、广东等地流传入四川地区的武术拳种,如四川的僧门拳、赵门拳、岳门拳等。虽然客家拳不属于土生土长的本地武术,但很多外来拳种在四川扎根以后,受到当地各种因素的影响,其套路演练风格与技法与原来有所不同。因此,客家武术并不是完全意义上的外来武术,其内容带有鲜明的四川本地特点。

明清是巴蜀武术的主要形成时期,尤其是巴蜀地区的多数拳种发源和形成于清代中晚期。在庞大的巴蜀武术体系中,外来拳种较多,主要是受到河北、河南、陕西、甘肃、湖南、福建等省武术拳术的影响。尤其是发源于中原少林寺的少林拳,对于巴蜀武术的发展有着重要的影响和密切的渊源。

2、巴蜀武术中的少林拳历史追溯

由于武术特殊的传播途经,言传身授已经成为主要的传播渠道和方式。因此,尽管巴蜀武术拳种繁多,但有明确的史料可供查证的较少。所以,巴蜀武术各门各派的拳种源流基本上来自于各个拳种传人的口述记录。尽管对于某些口述史料的考证尚有商榷之处,但一定程度上也的确反映出少林拳与巴蜀武术的一些历史痕迹。同时,拳种技术本身也是一种语言,它本身蕴藏了大量的历史信息。因此,下面我们从部分与少林拳术有密切关系的四川拳种的身体技术语言与技术解剖两个方面,较为全面客观的分析两者之间的关系。

2.1四川僧门拳

僧门拳是巴蜀传统武术五花八叶中重要的一枝。在20世纪80年代出版的《四川武术大全》一书中,该门派位居第三位,记载了40余种徒手套路和20余种器械套路以及多种练功方法。目前,流传巴蜀地区的僧门主要有七支。其中五支都与少林武术有着一定的渊源关系。其中较为可信的是:清朝中叶,皇犯马朝柱(绰号赵麻布)将河南少林拳传入四川(因赵麻布曾在新都授徒,又称新都僧门。黎猴子、魏泽云、周玉山学得此技。后人为不忘先师拳法之根(出自和尚),故称僧门’”

僧门拳在巴蜀地区影响较大,主要流传区域包括成都市、重庆市、内江市、乐山市等。尤其是在成都,以彭元植(已去世)和侯仲约(已去世)为主要僧门代表人物,培养出较多弟子,遍及巴蜀地区。现成都望江楼公园内还有侯仲约弟子何伟琪办的峨眉僧门侯仲约武术学校。青城武术传人刘绥滨也曾拜在彭元植门下,并将僧门中的部分功法融于青城武术之中。另外峨眉山武协副主席党建国也是僧门的主要传人之一。

武术自古有南拳北腿之说。梅航强认为:南拳北腿的特点是由于南北方的地理环境及人的体质、气质和思维的不同所形成的。少林拳以取名,但却尤重腿法。少林拳腿法总诀曰:少林武功重在脚,弹踢蹬扫摆合威,先练拔筋压腿膝,疾出速收过眉飞,倒踢侧踹发劲猛,扫腿旋风一霎间,苦恒能成飞毛腿,亦成天兵走天梯。四川僧门拳在继承少林拳的主要风格基础上,结合地方特色,进行了适当改革,如套路中基本无腿法。在僧门拳套路中,主要以各种上肢动作和灵活步法结合组成套路进行练习。同时僧门也认同腿法的重要性,但腿法练习归属单式练习范畴。因此,形成了颇具特色的巴蜀地方拳种。笔者认为:僧门拳套路中无腿法动作的原因主要有两点:一是重视腿法,为了密不外传,故在套路中将腿法省去,以免人前现眼。二是僧门多低腿、暗腿。因此,为了麻痹敌人,使对方忽略了僧门腿法的技击,而故意单练,以达到出其不意的制胜效果。另外,四川僧门拳对步法的要求有丁不丁、八不八,才是少林真妙法的口诀记载,其步法口诀无意间已经流露出僧门拳与少林武术深厚的历史渊源和密切关系。除此之外,少林拳中著名拳种大小洪拳、火龙拳、罗汉拳、五拳(龙、虎、豹、蛇、鹤,尽管五拳在动作外形上已有较大的区别,但少林五拳拳谱曰:龙拳练神,虎拳练骨,豹拳练力,蛇拳练气,鹤拳练精的宗旨和僧门拳的五拳内在要求是基本相同的)等在僧门记载流传的四十余种套路中,均有相同的名称和套路记载。此外,在笔者的实地调查中发现,僧门的五行养生术部分动作与少林拳的易筋经不仅名称相同,外形动作也基本一致。如青龙探爪摘星换斗等。虽然僧门在地域文化的影响下有所改变,但是基本保留了少林拳的本来面貌。它是少林拳在四川传播中重要的武术门派和历史见证。

 

2.2四川少林拳

周伟良认为:从名与象的角度分析,一个完整拳种套路应该具备两个特征,一是拳种名称,二是相对稳定的动作技术结构。僧门拳作为少林拳与巴蜀地域文化结合的产物,具备了上述条件。但同时从名称和流传套路技术上与少林拳又有所不同,充分表现了地域武术的差异性所在。在巴蜀武术中,较好传播保留完整的是四川的少林拳派。目前,四川少林拳保存的套路有七十余路,器械有四十余种,同时还有对练套路和内功功法。流传于四川的少林拳,因流传地区和传人不同,主要流传支脉大约有十个。如:清朝年间,四川安岳县宝华乡孟夹胡子,少年时曾在少林寺学得外家拳法。回乡后,孟夹胡子只限在本家族中传授此技,孟之孙孟国安承其衣钵,将此拳技不断创新,并传艺于川东、川南、川北一带。又如:清朝某年,乐山杨兆源随师释智普去河南嵩山少林寺学武,得少林拳法,后回川传技术。

从十余支源流来看,四川少林拳主要在清朝中后期陆续传入巴蜀地区,其中主要集中在清朝末年。另外,从四川少林拳法的风格特点和演练要求来看,与河南少林拳是基本一致的,如:拳打卧牛之地来去一条线。其动作刚劲有力,猛脆快速,手法多变,腿手并用。在四川少林拳的基本技击理论中,也尽似乎完全相同。如在捶把要诀中:身法都讲究起、落、进、退、反、侧、收、纵。讲究明三节、齐四梢三性调养法,其实战技法都讲究六合练身法练身行动法二十四字法诀等。因此,从此点看来,无论从基本理论到实战技巧,四川少林拳派较好保存了河南少林拳的风格。四川少林拳主要流传区域有川北、川东、川南及成都市、重庆市、内江市等地。尤其是成都的郫县,由于少林拳习练风气较盛,被称为郫县小少林。除此之外,直接以少林命名的巴蜀武术拳种还有少林南拳少林形意六合拳等,尤可见少林拳对于巴蜀武术的影响以及在其中的重要地位。

另据《四川武术大全》中有关拳种历史渊源的记载,与少林拳有着一定关系的拳种门派还有孙门、洪门、字门、盘破门、罗门、八卦门、潭腿门、青城派、明海拳、少林拳、少林南拳、少林形意六合拳、任家教等。尽管部分资料存在着一定的推敲和商榷,但从众多拳种与少林拳的关系或部分拳种源流的附会(笔者在这里只是假设,并无确凿史料证实)于少林拳,尤可见少林拳在全国的地位和对四川武术产生的重要影响。

3、少林拳在巴蜀地区的近代发展

尽管少林武术一度在明代受到统治阶级的重视,但在清代,由于诸多原因,其发展却受到了较大的影响。因此,少林寺的习武活动在明清两代有着不同的形式,其习武活动在清代曾经遭到了统治阶级的严禁与压制。如乾隆四十年(1775年),刚调任河南巡抚的徐绩曾请几位少林和尚到兵营教习武术,结果遭到乾隆皇帝痛斥:僧人既经出家,即应恪守清规,以柔和忍辱为主,岂容习为击刺,好勇逞强?有地方之责闻之,当设法潜移默化,何可转行招致传授,令售其技乎?且以僧人教习营兵,既属非体,且使人传为笑谈。著传旨申饬。

古代巴蜀地区作为西南之地,远离统治阶级势力中心,因此,部分少林僧人因北方统治阶级对习武的压迫而进入相对偏远的地区是有可能的。另外,巴蜀地区佛教发展较为兴盛,不同地区僧道云游交往甚繁。这在一定程度上,既为巴蜀武术与少林拳的联系提供了客观条件,也解释了巴蜀武术多形成于清朝中晚期的原因所在(当然其形成是多因素的)。

民国期间国术的兴盛以及中央国术馆的建立,对于全国武术具有一定的推动作用。国术运动是在特殊历史时期保家卫国、振奋民族精神的一种爱国行为。在这次国术运动中,四川武术得到了较大的发展。尤其是1941年中央国术馆的南迁重庆,不仅云集了全国的知名武术家,更吸引了国内其它各地武术人士。对于巴蜀武术的交流与融合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尽管在中央国术馆成立之初,由于门长、科长相争而废除了少林门和武当门,但尤可见少林武术在国术馆中的地位。而当时国术馆培养了一批众多的武术家,不可避免的要受到少林武术的影响。1940年重庆市国术表演比赛大会在川东师范举行。大会期间,诸多武术名家参加了表演。据当时《大公报》报道,节目表演较精彩的有朱国福、赵振尧合演之五行相克,赵锦才之三节棍、刘乾杨之六合棒、冯志刚之飞龙剑、刘梓明之少林拳……”从中不难窥见少林拳在四川的地位与产生的深远影响。

建国后,少林拳仍显现在四川武术的比赛中。1963年重庆市举行了武术观摩评奖表演大会。大会期间,共表演了少林、武当、八卦、太极、形意、六合等各种流派和不同风格的拳械对子共60多个节目。在随后80年代的四川武术挖掘整理工作中,少林拳更是独树一帜,在四川武术中占有着重要的地位。在1986年四川省武术遗产挖掘整理三献活动中,众多武术人士捐献出了有关少林武术的拳谱书籍,并获得了好评。如重庆袁欣白的《十路少林拳谱》、万县李金栋的《少林潭腿十二路及潭腿基本功》、雅安郑兴义的《少林拳108式及部分药方》、大足县陈开荣的《少林打经书拳谱》等。

 

另外,少林武术中重要的内功训练方法易筋经在四川武术中的广泛传播,也说明了两者深远的渊源联系。尽管易筋经出自达摩之说还存在着一定的考证(如唐豪在《行健斋随笔》中认为:世传易筋、洗髓二经,出自达摩,盖由李靖一序而来。……李序伪,则二经亦伪,盖假托其根据也。但目前此功法已经基本公认为是少林拳的主要内功训练方法之一。巴蜀武术除了注重外在功夫训练外,尤为重视内功的训练。在巴蜀武术的诸多门派中都有着不同的内功训练方法。除了四川僧门和少林门的内功训练包括易筋经功法外,在蚕闭门、六合门中、苏门拳等其它门派中也出现了易筋经功法。而且僧门中的易筋经功法仅个别动作顺序有所改变,其名称和练习方法是完全相同的。因此,少林拳传入巴蜀后,与巴蜀武术诸多门派武术有着一个互相交流融合的过程,否则,这种现象就很难给予理论上的解释。

除此之外,少林武师梁宝贵在解释四川峨眉派武术时,也说明少林与巴蜀武术有着某种历史渊源。他认为:峨眉后山许靖氏之子孙,精少林术,得三代夏氏隐者青泰所传禽兽意养生术,化为绝技,其气功有天地自然之气,观山水得来,流传之长眉老祖,方始授徒,然南北得其真谛者,有刘森严者,是为峨嵋派。从此说法上,我们至少可以理解为以下几点:一是峨眉派的创始人原来学过少林武术;二是其创始人还学习了其它门派的武术。三是峨嵋派的武术是融合多家武术,自成一体。因此,此说法从一定程度上也说明少林武术与巴蜀武术的形成和发展有着一定的关系。

4、结语

巴蜀武术部分拳种在其自身的发展中曾受到少林武术的重要影响。少林武术在巴蜀地区的传承中,在巴蜀地域文化的熏陶和包容下,显现出适变和创新。因此,探讨巴蜀武术与少林武术的历史渊源,将有助于我们更加清晰地了解和研究巴蜀武术体系形成因素和其技术体系特征;有助于认识少林武术的传播与发展;更好地致力于地域武术多元模式的探究。

 

(来源:《禅露》2005年冬之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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