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洞宗祖业,立默照家风——宏智正觉及其禅法

发布日期:2012-06-21   字体大小:   
 

二、宏智正觉的禅法
  曹洞一宗,自曹山本寂之后,鲜有能发扬宗风者,因而入宋以来一直处在一种落寞的状态之中。自芙蓉道楷出世之后,这种状况才出现了新的转机,到了宏智正觉时,曹洞一宗的弘传才有了彻底的改观。正觉在禅法的弘传上不但极力倡导始自于石头以来的禅观,同时也对禅林中的诸家作风乃至中土文化作了调融,并在此基础上创立了他的默照禅。
  (一)继承石头传统,弘扬曹洞家风
  希迁那圆融无碍的禅观,经洞山师徒的提唱之后,曾一度发展到了极致。然入宋以来,法眼宗于爰消亡,云门儿孙虽众然举扬者极少,致使石头玄唱一时成为绝响。洎北宋末叶芙蓉道楷出世,曹洞一宗得到了继承与发扬,降及正觉,则不特使曹洞中兴,亦嗣石头之坠绪,使青原一系再度繁兴。
  回互禅观是希迁《参同契》的核心思想,关于这一点,我们在上文中也曾讨论过。在正觉的上堂开法中,曾多次列举石头《参同契》中的回互不回互来让学人参究,他认为学人要圆证曹洞禅法,就必须体认石头家风,旁参回互始得。 另外,事存函盖合,理应箭锋拄(住)也是《参同契》中的一个重要命题。希迁认为:世间的往往统摄于这个本体之中,森罗万象均已涵盖无遗;因而的统摄就如同一根接一根的箭簇那样贯注,没有哪一个”(现象)不被他所贯穿。由此出发,正觉认为禅法是无所不在的,是与乾坤同其覆载,与雨露同其沾濡,与草木同其生成,与水云同其去就,与鬼神同其凶吉,与时序同其阴阳的。为此,正觉引用《参同契》中的事存函盖合,理应箭锋柱(住)来印证这一命题,进而就禅法的现象与本体之间的关系,援引《参同契》中的万物自有功,当言用极(及)处来收束[6]
  像这种引用希迁《参同契》开法的例子,在正觉的《语录》中还有不少。例如:
  上堂云:体虚有照,镜不对像而常明;用密无功,珠若在盘而自转。夤缘莫能相结,生死不可相移。所以道:当明中有暗,勿以暗相遇;当暗中有明,勿以明相对(睹),(明暗各相对)比如前后步……”且作么生得与么相应去?良久云:物外独骑千里象,万年松下击金钟。”[7]
  在正觉这里,禅法的本体是一种永恒而虚灵自在的属性,无论禅者是否照察了它均如此;而对于禅法的运用却又是绵密无间的,它便如同圆珠处在盘中自转一样。这种绵密圆融的禅观,正是曹洞家风的特色所在,而其法脉源流则发自石头,因此正觉在此援引希迁《参同契》中的当明中有暗,勿以暗相遇;当暗中有明,勿以明相对(睹),(明暗各相对)比如前后步来总结。事实上,如何处理好明、暗这组对待,其中势必牵涉到曹洞宗修学的关键:即如何做到不犯讳,以契禅法之中道。为此,正觉在上堂中奉劝学人:深深处细细行,隐隐时密密觑若能恁么,彻根彻源,旁参回互,宛转虚玄,不触尊贵,机横梭度,针露线穿。克实而言,曹洞禅法的深密处正好是偏正回互的禅学思想,而这一思想的理论源头又是来自于石头希迁,因而举扬希迁《参同契》的禅观,对于阐发曹洞禅法无疑是会相得益彰的。

  诚然,正觉的举扬希迁禅法,其目的不外乎是要寻找曹洞宗的思想源流,从而更好地弘扬曹洞家风。对于曹洞宗风,正觉的举唱是不遗余力的,他除了对曹洞宗的五位禅法逐一作颂诠释之外,还将芙蓉道楷所提出的借功明位借位明功等法门一一作颂。另外,根据《宝镜三昧歌》中银碗盛雪,明月藏鹭;类之不齐,混则知处的思想,正觉提出了三种芦花之说,应当算是对曹洞宗门庭施设作了全新的阐释。对于五位禅法的逐一作颂,在此前的曹洞宗师亦曾有之,甚至临济宗的禅师(如汾阳善昭、慧洪觉范等)也对五位禅法有所举唱。这也充分说明了曹洞宗的五位禅法虽然幽玄至极、圆融至极,但其玄妙处仍为禅林所公认,如果要登禅法之峰巅,自然也少不了要体证曹洞家的兼带一位。
  在这里,我们姑且撇开正觉对曹洞家法的五位君臣五位功勋五位王子四宾主(与临济不同,为宾中宾、宾中主、主中宾、主中主)的偈颂,单就他采用曹洞五位禅法接机的作略来作些讨论,便可见出其弘扬祖师家风的功绩。在《嘉兴藏》三二册,载有正觉采用五位家风接机的事略,今录如下。
  僧问:如何是正中偏?师曰:云散长空后,虚堂夜月明。”“如何是偏中正?师曰:白发老婆羞看镜。”“如何是正中来?师曰:霜眉雪鬓火中出,堂堂终不落今时。”“如何是兼中至?””师曰:大用现前,不存轨则。”“如何是兼中到?师曰:夜明帘外排班早,空王殿上绝知音。”[8]
  从以上接机因缘可见,学人就曹洞宗的五位君臣逐一提问,而正觉则一一回答,他们师徒正好把曹洞家风举扬。学人从初入道时的云散长空后,虚堂夜月明,至夜明帘外排班早,空王殿上绝知音的洞宗最高境界,其间禅修的次第了了分明。对于洞宗的这一系列机关施设,在经历了北宋的长期冷落之后,丛林中对它也不免会产生生疏感,而其中也难免不产生一些伪滥现象。因此,正觉提醒学人:洞山五位,曲为今时,不究根源,生阶堑,因此学人必须具有参学眼目,须辨来端,莫认顽空,便为自己。正觉在此基础上进而指出:

  正偏之旨,妙在体前;五位王子,名异体同。毫发有误,万劫系驴橛。君为正位,臣为偏位。君视臣为正中偏;臣奉君为偏中正;君臣道合,兼带语也。如森罗万象、日月星辰、乾坤大地、色空明暗,尽属今时。傍求妙叶,切忌当头,明暗玄旨是正中来。交锋两刃,不惧(死)生;泥牛吼月,木马嘶风,火里莲方有出身之路,是兼中至。直造玄宗,不坐他床榻,冥应众缘,不随诸有,非染非净,非正非偏,虚玄大道,无着真宗。从上先德,推此一位,最妙最玄是兼中到。[9]
  为了更好地体证到曹洞的虚玄大道,正觉继承了道楷借功明位借位明功的道统,并对此作了新的强调。他说:朕兆未萌,会要借功明位;影响才露,还须借位明功。分一句子,菊花红蓼正芬芳;借一句子,月船亲到水云乡。恁么时、恁么处、恁么来、恁么去?其来也,内绍到家;其去也,傍分借路,月色练铺,江曲芦花,月映门头,分明只是个人宛转归来旧处。”[10]道楷将五位君臣与五位功勋比伍运用,利用五位功勋来检验五位君臣的阶次,反之又以五位君臣来检测五位功勋的等级,这显然是对曹洞禅法修证的一大发展。而在正觉这里,他不但继承了道楷的这一传统,同时又把这借功明位的作略拓展成为四个阶次,并逐一作颂。综观正觉的《四借颂》,我们发现他不但灵活运用了洞宗的君臣五位功勋五位,同时又根据修学实践,把灵活运用洞宗五位禅法的修学过程分成了四个阶次。

  我们先来看看正觉的《借功明位颂》:苹末风休夜未央,水天虚碧共秋光;月船不把东西(岸),须信篙人用意良。从偈子的内容看来,这是学人修道的初阶,他们刚刚进入风平浪静的月明之夜,也正处在迷离之际,因须逆水行舟用力前进。再看《借位明功颂》:六户虚通路不迷,太阳影里不当机;纵横妙展无私化,舍情行从鸟道归。学人从初阶入道之后,虽然敞开六根而不为六尘所转,但于禅法实相体认还是犹如阳焰一般并不当机,因而必须进一步褫夺我执情识,才能进入洞宗三路中的鸟道。到了《借借不借借颂》,则曰:识尽甘辛百草头,鼻无绳索得优游;不知有去成知有,始信南泉唤作牛。这就是说学人的修学已经历尽了千辛万苦,他们已经基本证得了禅法的真实义趣,初步体验了南泉水牯牛优柔适会的境界。然而,尽管这种禅悦的获取并非易然,但在绵密的曹洞五位禅法中,它仍然没有达到露地白牛的至境。在正觉看的《全超不借借颂》中,对洞宗禅法的最高境界作了描述:霜重风严景寂寥,玉关金锁手慵敲;寒松尽夜无虚籁,老鹞移栖空月巢。”[11]洞山《玄中铭》所谓露地白牛,牧人懒放,实质上就是指这种禅修的最高境界,那是一种皮肤脱落尽,唯剩一真实的绝境。因此,我们透过正觉对寂寥的冬景的描绘,以及玉关金锁手慵敲的无修无证境界,或许还可以触感出其中的一丝夜无虚籁、月巢移栖的殊胜之处来。
  作为禅修的殊胜境界,有形的语言施设自然是难以形容的,然而站在慈悲接引后学的角度上讲,又不可没有方便以接人。为此,正觉又提出了三种芦花的命题,以阐释曹洞禅法要求体用契证达到无遗的严格标准。正觉的三种芦花又有内外之分,其中内三种芦花的着语云:不拘两岸浅中浅,独处一林高更高;外三种芦花的着语云:随处皆明白,狂风吹动飘。这似乎分别侧重于曹洞禅法的体与用两个方面,从而表示曹洞禅法的本体幽深至极,然而它在用的方面又任运随缘、圆融无碍。正觉对于内三种芦花的颂分别是:一种芦花:一色到头纯素白,二边不许落青黄。二种芦花:不与闲花为比并,独超野草自草尊高。三种芦花:青山绿水常为伴,清风明月夜为邻。这三种芦花中其一是要求纯一无杂,不落有无两边;其二则直超同伦,达到极顶;其三是要求随物赋形、任运无碍。其总颂为:芦花一色遍汀洲,岂落青黄烟水秋;两岸不随风摆动,二边那肯逐波流。”[12]其整体精神自然强调了禅法出离两边的中道观,也显然是偏重于曹洞禅法的本体的。正觉的外三种芦花分别是:白马芦花:转身景物元无异,回首家山总一般。明月芦花:出处溪山各异,归来云月同途。雪压芦花:动转平常坦坦,横斜本分如如。这三种芦花所表现的角度虽异,但均侧重于平等无碍禅观的运用,从而展现希迁的回互禅观。其总颂为:施为动转自超群,不与寻常有比伦;月下风前但明白,任从摇动拂尘埃。”[13]进而突出了曹洞禅在坚持自宗本色的同时,又在应用中具有种种善巧与方便。芦花与明月颜色虽近,而质地大不相同,因而个中微细,自然必须审细,才不会触讳。明白了这一点,对于云岩《宝镜三昧歌》中银碗盛雪,明月藏鹭的体会也就自然深透了。
  自然,在正觉寻常的应机勘辩之中,则更是著力弘扬五位禅法了,在其《语录》中,师徒探讨五位君臣的机辩俯拾即是。例如:
  僧问:云敛(敛)山寒,功勋及尽;潭空月没,尊贵难窥。正恁么时如何行履?师云:照尽体无依,通身合大道。僧云:坐断舌头路。不落二三机。师云:言前一句子,的历极分明。僧云:宝印当风妙,重重锦缝开。师云:偏正未分时,又作么生辨?僧云:虚不失照,照不失虚。师云:犹是偏正往来时节。僧云:不涉偏正时作么生?师云:户外有云从断迳,坐中无照胜然灯。”[14]
  僧问:廓而无际,不立一尘,湛而独存,十方普应,正恁么时如何?师云:也无十方可应。僧云:如空合空,似水归水。师云:是即便是,似个甚么?僧云:也要分明指注则个。师云:你试向分明处指注看。僧云:夜月有辉含古渡,白云无雨裹秋山。师云:正位其间转侧,偏位里许归来。僧云:不涉往来底是什么人?师云:夜明帘外主。僧云:白云覆青山,青山顶不露。师云:犹偏正边事。僧云:不落偏正时如何?师云:落。僧礼拜。
[15]
  在以上两例中,均体现了正觉接机时注重对洞宗偏正五位禅法的举扬。其中第一例以分辨偏正未分时来叩问弟子,从而让他明白本宗禅法不涉正偏的特色。其二就廓而无际,不立一尘的境界展开讨论,进而展示不落正偏的禅法实相。通过具体的接机作略来探索洞宗的五位禅法,不特使冷清了近百年的曹洞禅又在丛林中活跃起来,同时也更有利于曹洞真风的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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